追年纪(上)

2005-7-7 星期四(Thursday) 阴
《我们》第八期,2005年6月23日

追年纪(上)
文/小树

上路
奶奶去的时候正是六月,而我在北方没落的小镇上开始挥洒破碎的青春。那一年我失了方向。在听到噩耗的时候,下意识里开始错愕。孤寂和一种遥远而无法触及的痛浸入我的骨髓。指间的灼灼年华如飞舞的烟花,飘零四散。
曾经有一种幻觉让我畅快淋漓的回到过去的时光。这种错觉是在梦里,仿佛近在咫尺却虚无缥缈。醒来禁不住泪水全湿,汗过背心。可是我不愿意醒来,而是活在那些永不停息,纷扬絮乱的青春时刻。

寻梦
太阳突然回归到十多年前的早晨,我如一个婴儿般的醒来,瞬间的知觉触及到被窝的温暖,我慵懒地侧过身,孱弱的手揉掉朦胧视线的眼垢。看到明亮的窗,打扫得干干静静的地。阳光如一个初探进头来的娃娃冲我微笑着。有一刹那我陶醉了,欢快地觉得世界的可爱。我鼓足了气,伸出了懒腰。细细的胳膊,绽露在空气里有一丝凉意。我要起来了,我对自己说,然而总有一个声音藏在我身体里,他告诉我。再懒会,再懒会呵。于是我又拉紧被子。
朦胧中,我听到一个慈祥的声音叫惠儿,我答应着,心里却憋着不够力气。怕是还在梦中,像伸进两个世界的腿,不能感觉哪一面的真实。我感觉到一个身影渐渐靠近,你微笑着坐过来,带来一丝凉气而后却像一块燃烧的碳。她的手像游蛇似的抚摩过我光滑的小身体,她说,惠儿,该起来了。太阳都到屁股上了。我感觉到她婆娑的手茧。划过肌肤偶尔会产生微痛。我痒痒地笑着。
“不嘛,不嘛。”我调皮地撒娇。
奶奶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轻轻地捋着我的头发,她看着我故意闭着眼睛,脸上却乐淘淘的早已无了睡意的样子,然后她禁不住笑了。引得我再难忍耐,也想跟着哧笑。她冷不丁地吻上我的脸颊。终于忍不住,童年清脆的笑声响在房间里,我听到窗外的小鸡啾啾地叫着。
许多年后,我都难以忘怀那个妈妈离家的早晨。奶奶给予我温暖的爱就像一个更宽裕的容 器。它让我在里边自由地跑,自由地笑。她没有妈妈的威严,只有任我调皮的放任和体贴入微的关心。那是我的奶奶。一个我最贴心的爱神,一种自觉靠近的信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世界充斥着美丽和安详。我如一棵小树,长在春天里。奶奶做在光滑的石阶上,喂我吃饭团。我半蹲着身子,逗弄爬过石台上的蚂蚁。我看到它们漫无目的地走,如同一些好奇的孩子,它们爬上石隙里长出的芽草,青青的植株上一个黑色的小影。我拍着手叫着,奶奶你看!奶奶你看!
你为我擦了下嘴,和蔼地说,惠儿,让它跑吧。来,我们吃饭。
我甜甜地侧起脸,望着您的样子,一个手指按住我的眼皮,给你做鬼脸。在一只眼里我感觉到温暖的红彤,有如童年里快乐的时光。
“惠儿,张嘴。”你说。
我听话地张起嘴巴。让小勺子伸进我的嘴里。我的小手悄悄地摸上您的奶。
“真丢!”你笑了,“惠儿不小了还……”然而你没有拿下我的手。
我害羞地转过脸。停了好久,我觉得自己想哭,但是也想笑。我不知道该有怎样的表情。
“害羞了?”你试探地问。我像被说中的姑娘家,红色泛上耳根。
没——有,我轻声回答,腼腆地看着你眼泪汪汪。我想妈妈了……
那是妈妈离家的第八个清晨。我清楚地记得每过一天,我就会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用小石子画上一道白色痕迹。有时候我用姐姐教会的从一数到十的本领艰难地数着。一,二,三,四……
“傻孩子,妈妈就快回来了。” “可是,她已经走了,八天,八天……
我记不清,那是爸爸妈妈第几次吵架了,我想自己童年烂漫快乐的背后常常是那些难以抑制的悲伤。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合,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开始争吵。有时候让我感觉是苦涩的。他们喋喋不休,不分白天和夜晚。我记得,许多次我在深夜还在被子里哭泣。我抽动的起伏引起胃的疼痛。然而我不敢出声。有时候我对着妈妈说,你对爸爸好点。妈妈总是默默地掉眼泪。爸爸是一个无情的男人。他让我好伤心。我觉得他们一起活着总是很累,就像两只筋疲力尽的斗鸡,短暂的歇息是为了更强烈的争斗。而那次开始变得尤为残忍。爸爸第一次打了妈妈。我吓得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有冬天的寒冷。我的瞳孔里闪动着恐惧。噼啪的打骂声涌进我的耳朵。我哆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悲伤地叫喊:不要!我想那一刻,我是死了。绝情无助地死了。

妈妈还是走了。我没有看到她跨过白杨树林的身影。她粉色的围巾最终消失在布满迎春花的便道上。醒来的时候,奶奶把我抱在怀里低泣。我预感到妈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她的话隐约地闯进我的梦境,成为一种亲切的呓语。她说,惠儿,你要听话。不记得那个梦里是否有哭声,可是我被一种依恋的感情包围着,时刻能感受到妈妈的温暖。然而醒来,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在那个露水沾湿花朵的早晨,我迎着太阳的微光,逃出了院子。我沿着篱笆围墙的边缘前行。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我咕哝着嘴,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抽泣。走到尽头的时候被一只觅食的公鸡吓了一跳。我捂住嘴巴,让大把大把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我说,惠儿,你哭吧,你哭吧,你是个丢脸的孩子。可是我真的不懂得什么叫做坚强。我找到了那块经常在上边画图的石板。深深地划上了一道。我想,这是妈妈出门的日子。
那天,我在那块平坦的石板上蜷缩着睡着了。不记得风声,雨声,蝴蝶的飞舞。我看到自己画了可爱的兔子,青青的草上撒满露珠。我对太阳公公说,你看我画得漂亮吗?然而他总是微笑着并不回答。我久久地期待着,就像等待老师的查阅。他宁愿一个孤零零的孩子,站在田野里,诚心地憧憬,最后却无奈地失望。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恨这颗太阳。
“我们是假的,只有梦才是真的。”我对奶奶说。奶奶笑。她说你是个喜欢做梦的孩子。我满意地舔着肚子。是一个欢快的灵,如女孩子一般。

我的童年充斥着无数次的迷梦和出走。它们的制造者是石板旁的年华和可怜的妈妈。谁也看不懂石板上的画,我想。就像谁也不能懂我的妈妈。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个温良贤淑的女人,而爸爸理所当然的狰狞和丑陋。有些东西是弗洛依德的精神理论无法解释的。因为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信仰。
奶奶是童年里可以依傍的大树。我总是在她的身下玩耍,做梦和舞蹈。寻找着温暖。我记得在她睡着的时候,我采来过花瓣和青色班驳的树叶,装扮在她的身上。完成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棵多美丽的树。

我喜欢在那些浮草丛生的山野里漫跑。即使跌倒也会微笑着爬起来。别人都说,惠儿真是个倔强的娃娃。我眨眨眼睛,奇怪地说,是吗?
妈妈出走的日子,我便很少去山林。只有和奶奶淌过西河,到家里的果园去。我记得小脚丫踩着细滑的石子,让河水亲吻着你的脚踝。我嬉笑着踢飞一团团水花。那影子里有奶奶的温暖。柳条绿了,丰杨树哗哗地响,我闭着眼,听。河水汩汩的声音,不一会想要把我吞进一个深深的世界里去。我吓得睁开了眼。一只调皮的青蛙跳出,惊得我坐在了水里。
我哭了,开心幸福地哭。奶奶把我抱出来,拧着湿漉漉的小衣裳。她说,惠儿是好孩子,不能哭。我便渐渐停了嘴,擦掉拖出的鼻涕。嘿嘿地笑。
那一年的河水特别得清,春天特别得暖。真的。我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春天。记得河泥是有腥味的,我沿着草皮接连的河边摸泥鳅。有时候不经意的,突然间,一个鲜活滑滑的长家伙就逮在手里。它们通常都是机灵鬼,可是偶尔也会犯昏。你细心地等,就能抓到。我总是把它们捧在手里,用鼻子闻一闻,它们急渴地弹跳,不小心就又飞进水里去了。
去果园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冈,那长满了树,很是浓密。只有中间一条狭窄而阴暗的小路。树的外面是田野。我和奶奶在暮春里去给果树修理枝条。大剪子喀嚓喀嚓,果树便整洁干净了。
夏天的景色是最美的,我常常懒得挪步,喜欢看四下的风景。小路却显得更加幽静昏暗,有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奶奶吓唬我说,如果不快些,藏在成簇低树里的妖精就要出来了。我只好贴着奶奶的腿紧紧地走。过了一会儿,阳光就像蔓条一样地缠绕上你的身体。视野突然开阔,那就是到了果园。

我的童年里生长着这样一个硕大的果园。那些果子和映山红花的香气飘荡的日子,注定给年华添上幸福。有时候我是富足的,是因为我拥有拥有的权利。落在这世上,你总会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就像,生命,还有呼吸,瞬间的亲情,友情,撒娇的权利,忍耐你的家人,一件小衣裳或者一个心仪的玩具。视野是渐渐丰富的。要么扩大自己的欲望,要么怀有小小的满足。我想我就是那个后者。我拥有过奶奶,拥有这样的果园和香草,还有我的梦。
那是一个收获者呵,我的奶奶。她的脸上总有平静的阳光。有时候红彤得让太阳失色,那是因为她的劳累让她接受生活的平静。骑在海棠树上的时候,我说我也是一个收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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