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骄傲的崩溃

2005-10-2 星期日(Sunday) 晴
两千年骄傲的崩溃
–西方人笔下的鸦片战争

1543年,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用日心说来解释行星运动的规律;1610年,伽利略出版《天体对话》,为哥白尼的理论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例证;1687年,牛顿出版《数学原理》,提出行星运行的根本原因–万有引力定律;1761年和1769年的两次金星凌日现象,让人类第一次十分接近的测出了地球到太阳的距离(1.53亿公里,现代的测量结果是1.495亿公里);1838-1840的三年里,人类分别测出离我们最近的三颗恒星离地球的距离,也第一次意识到了比起浩瀚的宇宙来,我们所在的太阳系是多么的渺小……
也许以上的这些你认为与鸦片战争没有丝毫任何关系,不过我还是要提出来。在这些与鸦片、与战争相去甚远的科学史背后,隐含着某种令我们深思的东西。要知道,在四五百年前去关心行星的运动,去研究太阳与地球的距离,甚至试图计算出织女星离我们有多远,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努力啊!
所以,我想大多数人会很容易想象,当1793年的时候,英国大使马戛尔尼来到大清帝国皇帝乾隆面前,献上一个象征西方最先进的科技成就的地球仪时,乾隆的内心是多么的困惑–我所居住的星球真的是这样的吗?但这种困惑大概没有持续一秒钟,因为比起中国回送给英国的精美的工艺品–玉雕、丝荷包和景泰蓝,这个地球仪在乾隆眼里恐怕只是蛮夷愚蠢念头的象征。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这是两个迥然不同的国度,只有理解了双方的差异,才能真正理解深刻影响了中国的那场战争。而我手头的这本《鸦片战争》(特拉维斯·黑尼斯三世与弗兰克·萨奈罗合著,三联书店,2005年8月)恰好可以帮助我们去认识这种差异。
1840年之前的中国是一个自视高于世界任何国家的王朝,因此,对待任何外国的来使,都一律作为前来进贡的使者,英国也不例外。所以,西方各国试图与中国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的努力在中国皇帝与官僚的自大面前一次次落空。最大的障碍是磕头问题。中国人固执的要求西方使节必须向皇帝磕头,在该书中有关磕头的最滑稽的一段描写是这样的:”(1816年)中国官员决心变通一下具有重大象征意义的外交礼节。像歌剧中的戏剧场景一样,他们在半夜叫醒了(英国)大使,陪他到皇帝的寝宫。为了一次迅速而卑躬屈膝的磕头,皇上的宝座已经被重新安放到了这里。他们希望半梦半醒的安赫斯特(英国大使)因太疲倦,或者昏头昏脑而不再拒绝。在大使跪下了一条腿的时候,一位中国大臣推了推他,试图使他把头放到地上。但斯当东(大使顾问)抓住了安赫斯特的胳膊,让他没来得及磕下去。”不无讽刺的是,尽管早在1773年,每年输入中国的鸦片已达两千多箱,乾隆对此却只字不提;而1816年英使再度访华时,每年进入中国的鸦片已达1万箱,可是嘉庆依然对此只字不提。这两个皇帝感兴趣的只是磕头问题!
不仅仅是皇帝自大如此,官员的盲目自负也是一样的,例如该书中提到江苏总督在1840年给道光的报告中称:”(英夷)身体僵硬,双腿笔直。腿上穿着衣服,几乎无法自由伸屈。一旦跌倒,无法站起。对于陆地作战来讲,这是致命的。”这位可敬的总督还在报告中称英国人缺乏弓箭!更有甚者,就是谎报战况。该书中详细描写了三元里战役的始末,在中学历史教科书中这是作为中国人民自发抵抗侵略者的一次大捷来讲述的,然而在这两个西方人的叙述中,该”大捷”不过是打死了1个英国人!却被中国的官僚们吹成了几千英军逃跑或被杀,从而导致皇帝作出了错误的决策。至于那个在教科书中作为投降派代表的琦善,在该书的描写中倒是一个清醒认识中英军事差距,并且第一个向皇帝诚实报告此点的人。然而其下场就是在当时被革职查办,没收家产;在今天则作为投降派遭人唾骂。
该书对于普通的中国百姓也有详细的描述,有奋勇抵抗侵略者为国捐躯的,有为了每个月9两银子加入英军队伍的,有在混乱中趁火打劫欺负自己同胞的,有热烈欢迎侵略者的,有为了不受侮辱服毒自杀的……当这些历史的细节一一在你面前展开时,你才能越发了解自己这个民族以及其深处的文化。
毫无疑问,这本书只是两个西方人眼中的鸦片战争,它一定带着西方人的偏见与误会。然而作为一面镜子,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
在那次战争之后,中国人维系了两千多年来的骄傲–泱泱大国,文明之都的骄傲–从此土崩瓦解。在1840年时的中国人看到洋人是满心的轻蔑和一脸的不屑,然而今天我们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心态和神态了。回顾那段历史,一个是封闭在自身的骄傲中的王朝,另一个则是沉浸在自信而带来的野心勃勃中的国家,当它们相遇的时候,冲突是无法避免的。而留给我们后人的,除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创伤以及奋力反抗的英雄们之外,是否还应该多一些对自身的反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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