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崇明的抗战记忆

2005-10-10 星期一(Monday) 多云
 
  《我们》第九期,2005年10月10日

标题:寻找崇明的抗战记忆
记者:孙佳婧 张轶超

历史背景
1940年阴历6月26日,驻崇明的日军为了搜查游击队,将竖河镇竖新村近两百名青壮年押入该村的一座寺庙中逼问。由于村民们无人能够说出游击队的下落。恼羞成怒的日本人将当时没有良民证的村民集体屠杀,事后又放火烧庙。当时共有120名无辜村民受害,其中包括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之后日本人又放火烧村,整个竖新村被埋葬在一片大火之中,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都是后来盖起来的房屋。

缘起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读到龙应台先生“在崇明和罗马之间”一文,当时就一直很想去崇明看看那些经历过抗战的老人。
该文主要记录了意大利人和德国人如何在战后52年积极寻找曾经杀害过无辜市民的纳粹连长,如何经历重重困难最终将这位叫做普瑞布可的83岁的老人送进监狱。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在这篇短短的文字开头,龙应台先生却摘录了一段有关日军如何在1940年屠杀崇明百姓的旧闻。而更加令我不安的则是文章最后的一句话:“而崇明岛的居民,谁还记得他们吗?他们可还记得自己?崇明岛在哪里?”
不错,相比欧洲人对于纳粹的不遗余力的追寻来,我们似乎忘得太快了些。恰值今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掐指算来,那些经历过抗战的崇明老人如果健在,也已经七八十岁了。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够找到当年日军在崇明屠杀的幸存者,但是我想,现在不去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于是便有了我们的两次崇明行,有了那些饱经沧桑的老人们的话语。

65年后的崇明
我们是循着《20世纪上海大博览》“1940年9月”那一页上的记录开始旅程的,该页上写着:“8月上旬,坚持抗日的游击队袭击驻崇明的日军,激战二小时,歼灭日军十余人。……日军恼羞成怒,对崇明无辜百姓下毒手。先是杀死自卫队的(汪政府)伪军一百余人。继之对强明乡、日新镇、大桥镇等地壮年男女实行屠杀,除七八十岁的老人和六岁的幼童外无一幸免,总计被杀七百余人。”尽管后来发现这则记录很难与被采访者的叙述相吻合,但当时我们也只有这个一个线索,而且,上面还有具体的地名:强明乡;日新镇;大桥镇。
5月6日,当我们踏上崇明这片土地时,立即就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码头附近的出租车司机们看到那几个地名时,都说从来没听说过。我们一想,也对啊,那则记录是解放前报纸上登的,当时的报纸肯定和今天的不一样了呀!然后我们只好就问出租车司机是否知道40年的时候在崇明有过大屠杀,发生在哪里。结果可想而知,司机们诧异地说不知道。
幸好当时有个崇明人做我们的向导,带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敬老院。我们在敬老院找到了线索,了解到屠杀的地方应该是今天的竖新镇。不过,在敬老院里我们的另一个收获(或者叫做意外)是那里的几个老人对日本人印象不算坏。据他们说,没看到日军杀人放火,也没有强奸妇女,最多是抓只鸡什么的,有时候还会给钱。当时日本人还办学校,叫他们去上学(他们当时都是小孩子)。日本人还挺喜欢小孩,会给他们糖果吃。说实话,听到这些的时候,我们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怎么,日本人不都是无恶不作的魔鬼么,为什么会这样?
最叫我们抓狂的是,许多老人还一个劲向我们抱怨他们的养老金不够,希望政府能够多补贴他们些。后来回去后特意查了一下,发现崇明县自2004年1月1日起,才对具有本县常住农业户籍、年满65周岁以上(含65周岁)且每人每月领取养老金低于75元的农业人员发放每年900元的养老金补贴。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何那些老人要抱怨了。
好不容易来到竖河镇,我们找到竖河镇的革命纪念馆,可是除了高高竖立的”死难烈士万岁”的纪念碑,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档案资料。幸好还有个图片展,让我们知道屠杀发生在竖新村,距离镇上还有一段路程。不过来到竖河之后我们发现,只要是问上点年岁的老人,一般都知道发生在竖新村的屠杀,因此找起路来比较容易了,很快我们便来到了那个已经被大多数崇明人遗忘了的竖新村,见到了当年大屠杀的幸存者。
应该说我们是很幸运的,因为我们毕竟找到了。但同时我们也很震撼,对于这些老人,这些亲历了抗战时期,并且饱受苦难的老人而言,发生在主流媒体上的那些庆祝抗战胜利的活动,又有什么意义?谁还记得他们呢?

采访实录
采访日期:2005年5月6日
采访对象:黄彪,81岁,村民,在1940年时是开茶叶店的,拥有二十几间房。如今和妻子同住一间平房,地上是泥土,根本没有地板。去年开始当地政府给予他们补贴,一年每人900元。加上他们的三个儿子给他们每年750斤稻子,勉强维持生计。当年大屠杀的幸存者之一。
采访实录: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发生在阴历6月26号。当时,日本人把大炮运到了竖河镇,遇到游击队偷袭,部分被炸,死了几个日本人,所以日本人就来报复。当时日本人说是要我们早上八点去前面的庙里开会,我也被叫到了,大概一共180多个人。
到了庙里,我看见里面一共有轻机枪两挺,步枪二十几根,二十几个日本人。人到齐后日本人就问:昨天游击队谁,说出来,谁,在哪里?那个日本人会讲崇明话,说得很好。但我们当时没有一个人吭声的。他们就说,说不出来就要通通枪毙。但还是没有人说。日本人就发火了。这时候,有个叫吴正兴的人掏出自己的居住证,说自己不是崇明的,正好来探亲,当然也不会知道游击队。日本人看了就让他站到另外一边。然后好多人都拿出了良民证。日本人于是就让有良民证的全部站到西边,没有的则站到东边。
我身上没带良民证,所以就被分到了最南边的那一间。没想到我们一进去,他们就关上门,开始拿机枪扫。
我当时吓的站不稳倒下了,然后有个人被射到,倒在我上面。我就被压在死人堆里。房间里有许多木架,日本人把木架点燃了,然后再往里面扔,准备烧死所有在这间屋子里的。我马上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看到旁边正好有个木凳子,那个窗口很高,不过当时逃命要紧,我就拼命跳,跳出窗口后狂跑,跑进了水沟里然后逃脱的。
当时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只有三人。

采访日期:2005年6月27日
采访对象:赵振麟,86岁,村民,在1940年时是开杂货店(出售烟酒糖果等),拥有十几间房。如今和妻子同住一间平房,地上也是泥土。去年开始当地政府给予他们补贴,一年每人900元。还有五个孩子,都在种田。也是当年屠杀的幸存者。
采访实录:那个时候我正好身上带着良民证,就掏出来给日本人看了。然后日本人就放我走了。当时我走出去了大概50多米,就听到了后面的枪声,于是就拼命的跑。后来日本人放火烧村子,我们全家便逃到了亲戚那去了。
采访对象:张老伯,70多岁,新河人,村民。
采访实录:那时候我还小,只有六七岁,日本人占领了崇明。当时一听到东阳人来了大家就逃,我是躲进了稻田。曾经看到日本人烧掉了马路对面的一户人家,据说是因为这家人家跟游击队有关系。日本人查八路时也打人,我丈人就埃过耳光。不过杀人的事情在我们这倒没有,也没听说抢女孩子的事。
采访对象:郁老伯,87岁,年桃河(音)人,村民。
采访实录:日本人来的时候,正好我们这边有个会讲东洋话的人。他上去跟日本人说了什么,所以我们这里就比较太平,基本上没有出什么事情。后来听说这里有了游击队,在晚上打日本人黑枪,日本人就开始烧杀,我们村上就被杀了两个老百姓。为了寻找游击队,有些人家的房屋也给烧了。那时候如果在路上碰见日本人,如果你拔腿就逃的话他们会追;如果你不逃就没事。还有就是你惹了日本人的话就会挨打,不惹他对你还挺客气的。

后记:
在黄彪家采访结束的时候我们给了他们夫妻一些椰奶,不知道他们是否喜欢喝。不过我们给几位老人拍照的时候,他们都显得很高兴。临走时我答应他们下次来的时候会把冲洗好的照片给他们。不过现在突然想到,他们会把照片放在哪里呢?几位老人的家都很简陋,如果不是破败的话。我记得黄彪家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不知道是谁的照片。至于相册,我想恐怕是不会有的。这样吧,下次去的时候顺便带几个相框吧。
记得我们原本是兴冲冲的去寻找日军暴行的历史证据的,现在却只想祈祷老人们能够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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