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民间毛崇拜

先把以前的翻译贴上来:

2006年1月30日

在香港文汇报上看到一篇名为“毛主席擺上神台做招徠”的文章中读到:“去年此時的韶山,距毛澤東銅像廣場老遠,便聽到鞭炮聲像炒豆子一樣,劈哩啪啦響個不停,巍峨屹立的毛澤東銅像籠在一片煙霧之中,但見銅像前黑壓壓跪著一大群人,或秉蠟磕頭,或持香作揖,一個個十分虔誠。其中一位長者表示,他希望毛爹爹保佑自己的孫子考上名牌大學。”
这令我有点惊讶,没想到毛主席竟然成了一个类似观音菩萨的神仙了!英国卫报在2001年的时候有篇文章也谈了这个问题,不过它是认为民间对毛的崇拜是对现行体制不满的反应,是对一种新的道德秩序的渴望。我觉得这两类人应该都有,但大多数人崇拜毛恐怕不是道德方面的,而是一种迷信。至少,照片上那些穿得如此体面的人们不可能是穷人,他们给毛磕头肯定不是希望毛带领他们搞共产主义。

Cult of the chairman
新的民间毛崇拜
“他一手制造了大屠杀和文化灾难,但是在他死后25年,毛泽东却又成为一个可以招揽生意的神人化身。”——Ian Buruma《中国重塑伟大舵手形象》
英国卫报,2001年3月7日


1993年12月20日,一个奇迹在毛泽东的故乡韶山发生:江泽民与另一位随行的党员政要一起为6米高的毛主席青铜塑像揭幕。导游书上这样描述该塑像:“坚定有力,沉着从容,浑身散发着神圣的光芒”,看到它的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伟大领袖和胜利之神的强大吸引力”。
12月的湖南是一个寒冷的、阴暗的月份,还下着连绵的雨雪。寒冷的北风会一直肆虐到春季到来。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江主席揭去遮盖在毛塑像脸部的幕布之时,太阳拨开云雾射出万丈光芒,尤其奇怪的是,月亮也比以前照得更亮了。
就在我最近访问韶山时,看到了当时该奇迹的照片。你可以买到各种尺寸的该照片,其中最贵的一种是放在金质镜框里的。你也可以买到金质的或者大理石的毛的塑像,他的演讲的录音带,有毛头像的刺绣,还有纪念币、邮票、圆珠笔、铅笔、香烟、钥匙圈、CD、T恤衫和茶杯等,上面都印有毛的形象。还有一种里面有毛形象的塑料圆屋顶,当你摇晃它的时候会有金色的薄片落下。还有金色的雕刻有毛的形象(而非佛教或者道教的圣人们)的护身符——它会给你带来健康与财富。
毛泽东很明显已经进入了中国民间崇拜的万神殿中,和黄帝等中国历史传说中的圣人和英雄们在一起。而每年有数百万人参观的韶山则成了祭拜毛的圣殿。
这其实并不奇怪。在中国,有许多凡人像神一样被世人膜拜了几千年,像毛这样的人,对于那些信仰者而言,问题关键不在于他是好的还是坏的;这种分类法不适用于神。问题在于,就像当我向一位出租车司机问挂在车子后视镜上的毛的符咒有何作用时,后者回答说因为毛是个伟人,他是伟大的。“伟大”(这里指涉的是拥有巨大的个人力量)这个词在中国人心目中地位很高,就如同《我的奋斗》在台湾的流行程度。
在中国或者日本的一个神可以仍然完全保有人的属性——可能比耶稣(在一些中国人眼里,他的地位和毛差不多)所保有的还要多。在湖南省会长沙,也即毛上学和建立中共支部的地方,我参观了省博物馆,那里十分开放地陈列着毛的内衣裤。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神既是神圣的,又同时很凡人化。
在每个社会中的神圣存在都允诺人们拯救和好运,而且那里出现奇迹,那里就会有商业。这种现象十分普遍。毛的神圣地位为韶山带来了大量的商机。事实上,它已经成为这个繁荣小镇的主要家庭手工业。饭店则都会推出“毛家菜”。几乎每一家商店都是毛的纪念品的供应商。
作为一个朝圣地,韶山传统的令人震惊。不仅仅是由于它保留着所有中国民间社会的特点(那是毛所鄙视的),而且还有着更高的中国文化的特征。例如,那里到处可见毛的书法和诗歌。中国伟大领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延续中国的文明,而这种文明的核心就是文字,在书法中得到最高表达的文字。无论毛和他的跟随者们粉碎了多少中国传统——他们确实粉碎了许多——他至少保留了文字。他的继任者也如此。在韶山不仅仅是毛的草书随处可见,在纸上、石头上、墙上、丝绸上,而且你也一样可以看到邓小平和江泽民的留墨。韶山,这个中国传统的最粗暴的破坏者的诞生地,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中国传统的储存地。
但是对于毛的这种崇拜(始于上世纪80年代,大约毛死后十年)存在着一些值得疑惑的事情。首先,民间崇拜通常是被以马克思主义(该主义将一切宗教都视为迷信)为标榜的中共政府所压制的。而那些政府所赞成的所谓爱国教会,由于服从党的领导,因此被容忍。但是自然产生的崇拜总是会被强烈质疑的。第二,关于毛时代的饥荒和大量屠杀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尽管年轻一代对这些知之甚少。
然而,那些不好的回忆——血腥的清洗,文化大革命中的专制暴力等——却被官方描述为“一些错误”,是由于毛年老了,不再能够控制那群对他逢迎拍马的人所致。而他的伟大——其神圣的原因,也是那个湖南出租车司机崇拜他的原因——则是某种十分传统的东西。他被认为是一个为中国重建秩序的人,他赶走了外国侵略者,惩罚了恶人,并恢复了美德。在其崇拜者眼里,他的伟大的功绩主要是道德上的,而非政治上的。或者说,政治和道德是同一件事。就如同儒家的格言所说的:“有德者方能治天下。”毛的革命,在其信徒们眼里,是为混乱和腐败的中国带来了和谐与美德。而且,如果所有的农民救世主一样,毛许诺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毛的被神化恰好发生在邓小平的经济改革再次给中国带来了混乱、不平等和腐败之际。邓的改革也意味着另一种观念的复归。曾在毛的统治下被残酷迫害的知识分子们称为改革派规则制定者的咨询师们。他们是邓的宫廷中现代意义的官吏。由于对乌托邦式理想的幻灭,他们意识到一定程度的不平等和腐败是中国迅速奔向经济现代化的无法避免的边际作用。但是如果政治自由无法配合经济自由的话,这些边际作用可能变得令人无法忍受。这也正是促使1989年的天安门抗议事件爆发的原因。这同样也导致了法论功信仰,以及对毛的神化。
在长沙的一个历史教授(他支持经济改革,但担心民间崇拜和蜂起的暴动)告诉我说:“知识分子们越是仇恨毛,穷人们就越是喜欢他。”毛的崇拜者们认为毛主张平均主义和正义,而今天的那些社会精英则看上去都贪婪、腐败,并鄙视下层阶级。
事实上,毛主义是斯大林主义和中国威权主义的毁灭性的混合体。就像在毛之前的那些中国独裁者,毛相信必须强制别人服从,相信社会和谐就是给人民灌输“正确的思想”,而非像西方那样去找到一种和平的方式来解决无可避免的利益冲突。强制性的道德教条可以是儒家的,也可以是马克思主义的,或者毛主义的,中国特色的共产主义的。无论何种教条,它的对立面不仅仅是错的,而且还是不道德的。当阶级敌人被清除的时候,那就不再会有冲突。而那些仍然宣扬个人利益的人就是恶的,并且是必须被清除的。
而中国在过去的20年里努力向往的经济自由主义则完全是关于利益的学说。在那些富裕的沿海城市里的商人们必然和生活在湖南的农民或者东北工业区的工人拥有共同的利益。而学者和中共干部可能也拥有完全不同的利益。许多中国人清楚意识到了这点,但是一党制的体系没有办法解决这些冲突:没有政党政治、出版自由和选举出来的议会,这些冲突就不可能被解决。
因此当冲突达到沸点的时候——不管是学生还是法论功学员在北京的示威,还是在农村的农民暴动,在因特网上的批评性文章,或者抗议工厂关闭的工人示威——中国政府总是又回到混杂了教条和传统的毛主义的轨道中。人们被告知要培养正确的思想,要加强对马列主义的研究,要令中国强大,要反对外国帝国主义和阶级敌人。
然而那些支持中国经济改革的那些知识分子和商人却和党的领导人一样害怕政治改革。他们可能憎恶中共的宣传,但是他们倾向于认为多党制会导致混乱、自私和暴民统治。因此,在经济发展和稳定的名义下,他们认可以权威的手段来对付示威者。
他们经常所忽视的是民间崇拜往往是政治专制的一个直接结果。正如专制的中国政府总是以宣称无上的美德来合理化它们对权力的垄断,农民反叛者和宗教示威者也是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是道德的叛变者,他们借着各种各样民间领袖或者神(包括毛泽东)的名义来反对腐败的官员和作恶的统治者,并试图恢复道德。这正是为何政府现在如此害怕法论功以及许多“地下”基督教会:他们为人们提供了另一种道德教条来代替政府已经摇摇欲坠的无上美德。
没有证据可以表明在中国任何一种民间崇拜将会演变为一种暴力叛乱。大多数信仰者,就像韶山的朝圣者们,只是祈求健康、好运,或者仅仅是个好时辰。但是同时也有大量幻梦破灭和忠诚粉碎后的怨恨。就像这种新毛泽东主义一样,许多法论功信徒曾经一度热爱共产主义,相信一个新的中国人的道德乌托邦就在眼前。但是中共的那些官僚们创造的经济奇迹使得那些党员们自己富裕了起来,却抛下其他人生活在萧条之中,这导致了大量的愤怒。
民主的制度可以容纳这些愤怒。但中国却没有自由建立这些制度,中国人再次回到等待下一个毛或者暴力救世主出现的循环中。
本博客相关链接:网民们在网上评价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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